幻宴.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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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手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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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巷 香水湖


  第一章

  只要是大鵬村裡的孩子都知道,香水湖有鬼。

  香水湖是大鵬村裡一個不大的湖泊。它位於大鵬村的大鵬山裡面,周圍全是雜草,這個湖並沒有如它的名字來得美麗,甚至常駐著幾個垃圾漂浮在湖面,香水湖這個名稱是為何而來,恐怕連鄉公所的風土人文收藏裡都不知道。

  總之,香水湖一直在那裡,也一直很平淡地過著它的日子,但是不曉得從哪天開始,村裡的孩子突然謠傳著一個傳說。

  香水湖有鬼。

  香水湖雖然不大,卻挺深,孩子們相信,在湖心中央有一個女鬼,她的孩子就是掉入香水湖裡死掉的,太過傷心的媽媽隨後跟著孩子死去,每天每天,她都在湖心盼著有小孩經過,好將那孩子溺死當作替死鬼,救救自己可憐的孩子。

  這是最近幾年,孩子們最熱門的話題,連從小在大鵬村長大的大人們,也不曉得這個謠言是怎麼出來的。

  除了最近爆紅的香水湖以外,大鵬村還有兩件事很有名。

  一是住在大鵬山半山腰上的大地主蘇家,另外一個,就是大鵬村裡斬妖除魔、行俠仗義的杜家。

  自從香水湖爆紅之後,杜家就一直有個煩惱。

  雖然大部分的大人相信香水湖的傳說是孩子們的童言童語,可是這種傳說聽久了,難免覺得毛毛的,因此在眾人的討論之下,決定由村長出馬,拜託杜家去香水湖旁看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什麼湖心的女鬼,如果有,最好把她趕離大鵬村遠遠的,最好丟到隔壁討厭的大雁村。

  隔壁的大雁村聽到風聲,覺得這樣不行,他們可是聽過杜家的威名的!如果真的讓杜家把女鬼趕來大雁村那還得了!於是經由村民討論過後,大雁村也派了村長出馬,送了不少好東西給杜家,央求他不要把女鬼趕走,要趕嘛,乾脆趕遠一點,趕到美國如何?

  不管對大雁村還是大鵬村來說,美國都是一個很遠的地方,遠到只是一個概念而已,因此抱持著別人家的小孩死不完的心態,大雁村跟大鵬村難得有共識,覺得如果真的有女鬼,那就趕到美國去好了!

  杜爸爸最近為了這件事煩得吃不下飯也喝不下茶。

  其實說老實話,這本來並不是非常難的一件事。

  杜爸爸當神棍當了四十幾個年頭,早是個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什麼鬼怪傳說來他不能呼隆過去?這次不過就是區區的一個湖中女鬼,他就穿著道服去湖邊裝模作樣的擺個壇,搖兩下鈴鐺,然後回頭對村民們說聲任務完成就好,這還不簡單嗎?

  只是經過兩村村民這麼一鬧,杜爸爸也開始認真思考起來,如果要上演一出把鬼趕到美國的戲,應該怎麼做比較逼真。

  畢竟現在的目標比較遠大,不能再用以前的那種小把戲,他必須再做得逼真一點,浩大一點……說不定電視台會來採訪他。

  身為台灣的第一人,站上國際舞台的道士,杜爸爸每天都在沉思,他該怎麼作法比較絢麗,比較有國際級的標準……

  在杜爸爸閉關在房間裡修煉更進一層的神棍之術的時候,杜家的小兒子那陣子天天在學校裡享受著明星般的光輝。

  身為大鵬村有名的道士之家之子,杜仰亭平常在國小就備受矚目,而且他長得漂亮,又莫名其妙當了整個四年級的頭頭,因此杜仰亭小小年紀,就是校園裡的風雲人物。

  而最近這個風雲人物,更是托香水湖女鬼之福,風雲程度往上翻了兩、三倍,終於成為整個大鵬國小的老大。

  於是任重而道遠,最近榮登大鵬國小老大寶座,又身為道士之子的杜仰亭,天天都要揮舞著小樹枝,在放學時分統領著眾多小學生,浩浩蕩蕩往大鵬山上去打鬼。

  說實話,杜仰亭是個很怕麻煩的孩子。

  統領小朋友去打鬼什麼的……真是麻煩死了。他比較想當一個一動都不動的老大,天天趴著睡覺就有人進貢貼紙跟糖果來給他。天天跑上大鵬山真是累死人了,於是後來杜仰亭都會徵求幾個小朋友,來給自己當戰馬。

  那些小朋友倒不像杜仰亭那樣怕累怕麻煩,一聽到老大需要馬,紛紛義不容辭地貢獻自己的背給老大當戰馬,數量之多,讓杜仰亭往後的日子天天有不同的馬可以騎。

  就在杜仰亭那陣子忙著打鬼的時候,大鵬國小四年甲班轉來了一個轉學生。

  身為難得一見的轉學生,大鵬國小一到六年級總共十二個班統統都聚集在四年甲班,要一睹轉學生的風采,而身為大鵬國小的王者,照道理來說,杜仰亭也應該去看一看的。

  因此那天第二節下課的時候,四年乙班的杜仰亭就慢悠悠地晃出教室,走到人海前,話都還沒說一句,身旁就自動有人替他大喊:「大哥到了,快讓開!」於是他面前的人海就自動從中間分出一條康莊大道,杜仰亭威風八面地走過去。

  他來到四年甲班門口,身邊又自動有人幫他喊:「喂!轉學生!出來!大哥來看你了!」

  杜仰亭樂得不用走路,於是呼喚了他今天的戰馬過來,坐在戰馬的背上,悠閒地晃晃兩條腿,準備接見轉學生。

  那個轉學生看來是很怕生的,磨蹭了很久才從教室角落走出來,滿臉不安跟彆扭。

  杜仰亭抬起眼角微微下垂的眼睛看他,「哦」了一聲。

  他踢踢戰馬,戰馬立刻背著他往前走,來到轉學生面前。

  轉學生是個小胖子,比他矮了一些,渾身白白嫩嫩的,不管是身上穿的衣服還是那股氣質,一看就知道是城市裡來的小孩。

  戰馬背著杜仰亭,在小胖子周圍繞了個圓圈。

  杜仰亭懶懶地睨著他,然後伸出蒼白的手,輕輕戳了小胖子的臉頰一下,嚇得對方捂著臉頰往後縮。

  杜仰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極度害怕的樣子,覺得挺有趣的。

  身旁的手下非常瞭解大哥,一見大哥出手戳轉學生,立刻揚聲對轉學生大吼:「喂!你叫什麼名字!」

  小胖子被手下的大嗓門嚇了一跳,抖了一下才怯怯地回話:「我……我叫周百湖,湖泊的湖。」

  「……百湖?」最近深受香水湖之害,老是沒辦法四點一到就回家睡覺的杜仰亭聞言睜了睜老是充滿睡意的眼睛,從戰馬身上滑了下來。他現在對「湖」這個字特別有敵意,特別敏感。

  他上下打量打量眼前這個矮矮的小胖子,突然覺得眼前的人抖抖抖地還算可愛,全身都是肉,引起他很想捏捏看的慾望,原本產生的敵意也消弭了一些。

  他想了一會,然後鄭重地決定:「你,以後就當我的戰馬吧。」

  身旁的小朋友露出羨慕又失望的聲音,而來自城市,連跑一圈操場都喘得要死的周百湖小朋友,則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戰、戰馬?」

  一旁的小朋友用力一拍周百湖肉肉的肩膀,大力感嘆:「可惡,你真是太幸運了!我還要過一個月才輪得到當大哥的戰馬!我太羨慕你了!」

  「我、我……」周百湖還想再說些什麼,杜仰亭就覺得累了,又坐上戰馬的背,慢吞吞地回四年乙班去了。

  一旁的小朋友替他宣旨:「周百湖,你明天下午四點到四年乙班來報到!」

  第二章

  大鵬國小的風雲人物原本有四個。

  現在最紅的一個不用說,當然是杜仰亭,其次則是蘇家最小的兒子蘇亞卿。說起蘇家,大鵬村的村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有錢,而且很有錢,身為大地主蘇家最受疼愛的么子,蘇亞卿連從他家到學校短短不到一公里的路,都有司機駕駛著黑頭賓士專車接送,注定了他從入學第一天開始就高調到不行的小學生生活。

  蘇亞卿除了因為是蘇家小兒子而大紅特紅之外,另外一個讓他成為風雲人物的特點,就是他十分討長輩喜歡,也許村裡的小朋友可以不認識蘇亞卿,可是小朋友家的爺爺奶奶婆婆媽媽阿姨一定認識蘇亞卿!那個討人喜歡的小少爺,總是讓大鵬村裡的長輩們為之瘋狂。

  而另外兩個風雲人物,則是蘇亞卿目前就讀大鵬國小六年級的兩位雙胞胎姊姊,雙胞胎姊姊是學校裡面數一數二的美女,國小總共十二個班大約一百八十個男學生,都間接或直接地承認過,自己曾經偷偷喜歡蘇家的雙胞胎姊妹花。

  原本這個風雲人物排行榜,理應在雙胞胎姊妹花畢業、新生進來之前都不會有所更動的,但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這個罕有轉學生的時節,又更加罕有轉學生轉進來的大鵬國小,會轉來一位來自城市的小朋友。

  大鵬村涵蓋了一小部份的大鵬山,以及大鵬山腳下的一些平地。大鵬村位於鄉界邊緣,並不是很大,村裡的住戶十分集中,也因此感情很好,是關係緊密到走在路上覺得累了,會隨便推開一戶人家的家門,大喊一聲:「某某某!我進來喝杯茶!」的程度。

  這個地方不算離城市非常遠,開個車二十分鐘就能到達熱鬧的地方,但是也絕對跟都市扯不上關係。

  因此一個來自於都市的小朋友,理所當然地讓其他孩子們非常好奇,於是,身為都市人,又身為轉學生,周百湖小朋友楞頭楞腦地上了大鵬國小風雲榜,風雲程度甚至與杜仰亭齊名了。

  而且這個周百湖不簡單,他竟然在上學第一天就受到了大哥(杜仰亭)的青睞!成為了大哥的戰馬!果然城市人就是不一樣,他一定有什麼很特別的地方,才能讓大哥這麼喜歡他!

  於是大鵬國小的小朋友紛紛開始試探他,成天繞在生性害羞的周百湖身邊轉,或是拉著周百湖出去在太陽底下奔跑,想跟他成為比較親近的關係,但是小朋友們在試探到第三天的時候就膩了,他們得出了一個結論:周百湖一點都不好玩。

  不好玩的原因有很多,一是因為周百湖太內向了,問他問題他幾乎都不答話,二是因為周百湖體力不好,跟他玩鬼抓人他總是很快就被抓到,而且跑沒幾下就累了,之後再也抓不到人。

  這個周百湖真的很討厭,有了這種想法之後,小朋友們開始往另一個方向思考:也許大哥選周百湖當戰馬,並不是喜歡他,而是想欺負他。

  這個想法並不是空穴來風,小朋友們信誓旦旦地表示,他們是經過證實的!

  他們用三天來得到這個實驗結果。

  那天是周百湖第一天當大哥的戰馬,大鵬國小上上下下一至六年級的小朋友,都十分期待周百湖的表現。他們期許能看見周百湖成為一匹強而有力的戰馬,一路以噴射機一樣的速度背著大哥上山打鬼。

  老師給他們說的歷史故事裡面常常有類似的情節,一個驍勇善戰的將軍,都有一匹名留青史的駿馬,比方說呂布有赤兔馬,而他們敬愛的大哥,也該有一匹世上僅有的珍貴寶馬!

  於是周百湖一整天,就在周圍同學炙熱的眼神中度過了。

  當時間越接近下午,他精神就越緊繃,周圍的同學不斷地對他說:「周百湖!你不要忘記去四乙找大哥!」但天曉得他怎麼可能會忘記,周百湖從小就害羞又內向,不太擅長說話,木訥木訥的個性從小就是被同學排擠的目標。雖然他並不是因為被排擠才轉學,但是這次的轉學多少給他重生的感覺,他來之前早就立志要當一個低調的小學生,低調地過完他小學生的生涯……

  但他怎麼會知道自己這麼倒霉,第一天就被這所學校的大哥盯上了!

  周百湖覺得自己好可憐,他的要求不多,自認是個不貪心的小學生,只希望能有一兩個好朋友,每天一起上下學,一起讀書,然後會在小路的交叉口跟彼此說掰掰,接著期待明天又見到他們……

  可是為什麼這麼一點小小的願望都不能實現呢!

  小小的周百湖心裡,充滿著哀傷跟絕望,因此放學十分收書包的動作特別慢,慢到隔壁大哥的手下來喊人了:「周百湖!你慢吞吞地在做什麼!」

  周百湖嚇了一跳,抖了抖一身的肉,連忙抱著書包跌跌撞撞地往四乙跑去。

  等他衝撞進四乙的時候,才發現所有人都在等他了。桌椅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推成「ㄇ」字型,一群小朋友臉色嚴肅地圍在四周,而昨天那位欽點自己成為戰馬的大哥則坐在眾人中間,一腳曲膝踏在桌上,一腳則蕩在半空中輕輕晃啊晃的。

  周百湖喘著氣,望向坐擁在眾人之中的杜仰亭。

  杜仰亭的眼角微微下垂,給人一種無精打采的感覺,漆黑如墨的頭髮遮在太過白皙的皮膚上,更給人一種病弱的蒼白感。但是當那雙墨黑的眼珠稍微打起精神往自己身上掃來的時候,那股淡漠的凌厲卻會讓人心驚膽顫。

  難怪他會是這所學校的大哥,果然氣勢上就有所不同!

  周百湖小朋友的心已經小小的臣服於眼前這個大哥了,當然杜仰亭並不知道這件事,畢竟他什麼也沒做,只是很想睡覺而已。

  偷偷地對這個大哥起了一點仰慕的心之後,周百湖更是進一步地打量大哥的長相。不打量還好,一打量周百湖小朋友的小心臟就一下一下砰砰跳。

  這個年紀的小男生,大多五官都還沒長好,很難得會有什麼驚為天人的長相,但是杜仰亭不一樣,雖然仍然可以看出他未來有許多發展的空間,但也許跟氣質也有關係,那種冷淡陰森的美感,讓周小朋友白嫩的臉頰有點發燙。

  於是他又進一步大逆不道地想,如果大哥是……女孩子就好了。

  快要睡著的杜仰亭不曉得眼前這個肉包子內心複雜的轉折,他只覺得他扭扭捏捏地,好像很緊張的樣子,一身的肉在眼前晃來晃去,讓他很想用力掐一掐,看看是不是棉花般的觸感。

  一旁的小弟提醒他:「大哥大哥,我們要上山去打鬼了嗎?」

  小弟這麼一提醒,杜仰亭就從「好想捏捏看」的渴望中清醒了。他不著痕跡地嘆氣,每天四點的時候,就是他無奈的時候。

  ……好想回家看卡通頻道啊……這個時候,咕嚕咕嚕魔法陣應該開始播了吧?唉,為什麼這麼快樂的放學時分,他卻要上山去打鬼呢?

  杜仰亭很哀怨(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來)。他向周百湖招了招手:「過來。」

  周百湖於是傻楞楞地過去了。杜仰亭持續下令:「轉過身去背著我。蹲下。」然後周百湖也傻傻地照做了。直到背上傳來突然沉下一股重量,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變成戰馬了。

  杜仰亭拍拍他,舉起小弟雙手遞上來的樹枝揮了揮,懶懶地下令:「兄弟們——出發。」

  一群小學生「吼吼吼」興奮地叫,跟在大哥身後出了校門,只有幾個大哥身邊的親信走在前面帶路。

  這次上山的活動總共有五十幾個小朋友跟來,列隊排成一列也是很可觀的數量了,小朋友們今天特別興奮,因為大哥得到了新戰馬的關係,新的氣象給了他們全新的感受,他們有種今天上山會旗開得勝的感覺。

  背負著眾多同學們的期待,以及杜仰亭的體重,周百湖走得特別沉重,才剛出校門沒多久,他就氣喘吁吁,雙腳顫抖了。

  可是身後好多小朋友好可怕,而且身上背著老大,他又怕一個做不好就會惹老大生氣,他更不敢停下腳步休息了。於是平常連一圈操場都跑不太動的周百湖小朋友發揮驚人的意志力,走了快一公里的路,到達了大鵬山。

  杜仰亭一路趴在他背上昏睡,越睡越覺得不舒服,甚至做了自己在游泳池溺水的惡夢醒來,發現自己全身都濕了——因為趴在周百湖濕淋淋的背上,所以全身都濕了。

  杜仰亭無語地看著全身都在發抖的周百湖,思考了很久,終於得出一個結論:周百湖怕鬼!

  身為大哥,他有時候也是善解人意的。像是現在,他就好心地拍拍周百湖的肩膀,安慰他:「放心,香水湖其實沒有鬼。」

  但是累得頭昏眼花的周百湖根本沒聽見杜仰亭說什麼,只覺得身上的人好像說了些什麼事情,可是聲音完全進不了自己耳朵裡面。他感覺到頭暈耳鳴,身上的汗簡直只能用噴發來形容了。

  好累,他好想吐。

  杜仰亭看他沒反應,以為他還是害怕,於是杜仰亭又拍拍他,說:「就算有,我也會幫你打跑他。」看在周百湖當他的戰馬的份上。

  周百湖依舊什麼都沒聽進去,倒是被他這麼一拍,差點吐出來。

  他死命忍著嘴裡的酸味,心想忍下去、忍下去,再一下下就到了,他不可以把大哥摔下去。

  可惜大哥仍然殘酷地伸出手,拍了拍周百湖小朋友的肩膀。

  於是周百湖就吐了。

  杜仰亭看著周百湖還僵直著維持背著他的姿勢,翻著白眼張嘴吐的樣子,覺得他好像殭屍。

  身後的小朋友跟前頭領路的小弟看到周百湖的樣子,都驚愕了。

  杜仰亭偏頭想了一下,揮了揮他的小樹枝,從僵直的周百湖身上滑了下來,仔細研究了他的症狀,發現他不是殭屍,只是單純頭暈想吐。

  身為大哥,大哥的戰馬拚命狂吐還翻白眼,讓他的面子有點掛不住。於是他又揮揮小樹枝,一臉惋惜地對眾小弟說:「湖中女鬼發威了,她不讓我們進山,所以我們今天撤退!」

  他見大家還楞在那裡,頗不耐煩地揮揮手:「快逃,快逃。」

  眾小弟們回過神來,「哇啦哇啦」地逃走了,於是隔天的傳言中,湖中女鬼變得更加兇狠兇殘了,讓原本已經想到不錯表演手法的杜爸爸又頭痛起來:這個女鬼等級不斷往上翻升,那他得想出多華麗的招式才行啊?

  第三章

  周百湖覺得好羞愧。

  當他從嘔吐暈眩中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他原本以為自己睜開眼會看見溫暖的家,然後媽媽跟他說:「百湖,你的同學送你回家羅。」之類的話,但沒想到當他睜開眼時,只看到滿天的星星。

  「……」周百湖看著滿天的星星想,自己該不會是被遺忘在山裡了吧?

  一陣冷風吹來,他打個哆嗦,一股無法言諭的委屈跟悲傷就襲上心頭,他扁扁嘴,眼淚就這麼掉了出來。

  他把上山的活動搞砸了,太丟臉了,現在小朋友們一定覺得他很沒用……還有大哥,他一定很生氣吧。是他毀了大哥的出征計劃,大哥如果討厭他也是理所當然的。

  想到這裡,他心頭就更酸了。

  周百湖小朋友除了害羞內向之外,還有一個特點就是很善良,像是現在,即使他當戰馬累得要死,依然擔心自己毀了別人的興致,覺得自己沒有盡到娛樂大家的責任,是一件很罪惡的事情。

  他閉上眼,覺得耳邊的水聲就像在嘲笑他的無能一樣,讓他好難過……

  等等,水聲?

  他再度睜開眼睛,眼前赫然出現一張小男生的臉。

  周百湖瞪大眼,再瞪,再瞪,然後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尖叫:「啊啊啊啊有鬼啊啊啊啊——」

  然而那個「鬼」只是輕輕一皺眉頭,伸出手遮住周百湖的嘴巴:「好吵喔。」

  周百湖眨眨眼,看仔細一些,突然發現眼前的人並非什麼鬼,而是「大哥」。大哥見他安靜下來,才緩緩地挪開自己的手,頗無趣地坐到周百湖身邊。

  杜仰亭說:「因為你身上吐得髒髒的,我就把你帶到這裡沖水。」

  周百湖低頭一看,發現自己全身都是濕的,難怪他覺得好冷。他抱著手臂坐起身來,發現自己面前是一片映著月光的湖泊。

  因為是晚上的關係,湖泊的水是黑色的,但表面卻漂浮了一層森森的月色,一閃一閃亮亮的,好像流淌著月光一樣。

  周百湖從來沒有這麼晚在外面晃蕩過,更沒有看過晚上的湖泊。他張大嘴,眼前的景色將腦海中千百個疑問都拋在腦後了。

  就在他被從未見過的畫面驚異得說不出話來的時候,突然聞到一陣香味。

  也許是在這裡待太久,所以一開始才沒有聞到這股香氣,然而剛剛一陣風吹來,那股若有似無的香味才又讓他捕捉到。周百湖皺皺鼻子:「這裡香香的。」

  「因為這個。」杜仰亭伸出手隨手一抓,周百湖看到原本空無一物的空氣突然被他抓到了一隻發著淡淡螢光的小蟲,他手一攤開,小蟲就掙扎地飛走了。

  周百湖更加震驚了:「這是什麼?」

  「香水蟲。」

  「有這種蟲?」

  杜仰亭側頭看他一眼:「沒有。」

  「啊?」周百湖被他搞得很困惑,不過看杜仰亭低下頭來玩泥巴的樣子,又不像想替他解惑。他抬頭望望眼前的風景:「這裡就是香水湖嗎?原來香水湖這麼香,難怪它有這個名字!」

  杜仰亭一邊玩泥巴,一邊默默地說:「香水湖只有有的時候才有味道。」

  「什麼時候?」

  杜仰亭抬起頭,又隨手在空中抓了一把,然後攤開手:「有香水蟲的時候。」

  周百湖沉默地看著那幾隻在他手中掙扎的小蟲,真不曉得他到底是哪裡抓出來的,剛剛空氣裡面明明沒有東西。

  明明沒有東西……

  周百湖突然想起一件毛骨悚然的事。

  他回過頭,怯怯地看著湖心,然後抖抖抖地蹭到杜仰亭身邊,害怕地說:「那個……湖心的……」

  他話還沒說完,杜仰亭就安撫地拍拍他肉肉的手背,又抓了好幾隻香水蟲,然後攤開小小的手心。

  香水蟲在黑夜裡發出淡淡的螢光,銀紫色的,周百湖從來沒見過的光芒。

  「你看,」杜仰亭獻寶一樣地說:「香水蟲好漂亮。」

  周百湖贊同地點頭:「真的!香水蟲好漂亮!我以前怎麼沒看過這種蟲呢?」

  杜仰亭抖抖手,香水蟲立刻振振翅膀飛走了,飛入滿天星斗的天空當中,留下一點銀紫色的餘暉。

  杜仰亭看著天空,漆黑的眼裡映著點點星光:「因為香水蟲快絕種了。」

  「真的嗎?」周百湖好可惜。

  「假的。」

  「……」周百湖很鬱悶地玩自己的手指,玩到一半,他突然想到一件很嚴重的事:「現在幾點了!」他匆忙從口袋中掏出一隻卡通表,按下內建螢光,赫然發現已經晚上八點了。

  他急得站起來:「糟糕了,我媽媽要罵我了!」

  杜仰亭抱著屈起的兩條腿,懶懶地抬頭看他:「喔……?你要走了嗎?」

  「嗯!」周百湖很急,用力點點頭:「我這麼晚回家,我媽媽一定很急。」

  杜仰亭看著他眨眨眼,然後打個哈欠,了無興趣地又低下頭來。

  周百湖不曉得怎麼走回去,見杜仰亭沒有要帶路的樣子就更著急了,只是他一急,突然又想到了一件事。

  「……你,你剛剛,是在這裡等我醒來的嗎?」

  杜仰亭沒理他,很困地將臉靠在膝蓋上半閉著眼。

  想到這點,周百湖突然就愧疚了。他前後走了走,然後一咬牙,決定今天要對不起媽媽了!於是他在杜仰亭身邊坐了下來,說:「謝、謝謝你,你還陪我……」

  周百湖等了很久,杜仰亭都沒有回話。他愧疚地想,杜仰亭特別留下來等他,還帶他來湖邊沖洗,而他竟然只想著要回家,他太過分了,杜仰亭一定是生氣了,也對,正常人都會生氣的!

  他抿抿嘴,又說:「大、大哥,對不起,沒關係,你今天要留多晚,我都會、都會陪你……好不好?」

  杜仰亭終於動了。他茫然地抬起頭,看到身邊的周百湖,困惑地皺眉:「嗯?你怎麼還在?你不是回家了嗎?」

  「……」大哥剛剛該不會睡著了……吧?

  「你怎麼不答話?」杜仰亭對他的反應很困惑,不過很快放棄探究。他晃晃腦袋,起身走到湖邊弄了一些水潑臉,潑了潑,突然抬起臉,四處看了看,然後又舉起手在空中胡亂抓一陣。

  周百湖看他奮力往空中抓東西的樣子,很疑惑偏頭。

  終於杜仰亭停下動作,回過身,朝他伸出交握的兩隻手,然後緩緩攤開手心。

  一隻很大的,有獨角仙這麼大的香水蟲!

  那香水蟲散發的光芒是深紅偏紫的寶石光輝,杜仰亭的手心一打開,那光芒就不受控制地往外綻放,卻溫和得不刺眼。

  周百湖「哇」了一聲,掩飾不住臉上的驚奇跟興奮。他看向杜仰亭,看見他也看著自己,那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也淡淡笑開了,在奇異的光芒後頭,笑得讓周百湖移不開視線。

  杜仰亭舉起雙手往上拋了拋,大香水蟲立刻展翅往高空飛,彷彿王者一樣,原本不曉得隱蔽在何處,周百湖起初完全沒注意到的那些香水蟲也跟著它的腳步,展翅高飛。

  周百湖跟杜仰亭站在湖邊,看著無數個淡紫色的光點在身邊環繞、上升,將黑色的湖水點綴出寶石般的光澤。

  周百湖好興奮,他從來沒看過這麼漂亮的景色!

  「香水湖好漂亮!」周百湖笑著對杜仰亭說。

  杜仰亭只是點點頭,用很淡很淡的微笑表示同意。

  第四章

  但是後來無論周百湖怎麼查,都查不到一種叫做香水蟲的蟲。

  他跑去問博學多聞的爸爸,爸爸脫下眼鏡困惑地朝他笑笑,敷衍地說:「嗯……也許有?」

  周百湖用力點頭:「真的有!這麼大一個,」他用肥肥嫩嫩的手比了比:「最大的那種跟獨角仙長得很像!」

  爸爸點點頭:「也許那就是獨角仙。」

  周百湖一皺眉,這回換用力地搖頭了:「不是,獨角仙不會發光的,我真的看到了香水蟲!它還香香的,很好聞。」

  爸爸笑著問他:「百湖,你到哪裡看見香水蟲了?」

  周百湖很自然地坦承了:「我昨天晚上去香水湖的時候……」他一頓,心虛地看向仍然面帶微笑的爸爸。

  他昨天回家的時候,向爸爸媽媽說謊,說他去同學家玩,忘了時間才這麼晚回家。周百湖覺得自己的臉在發燙,爸爸很聰明,他從來什麼事都瞞不過爸爸。

  爸爸從抽屜裡拿出一顆糖給周百湖,重新戴上眼鏡:「百湖乖,不要吵爸爸,爸爸還沒工作完。你如果不再進來吵爸爸,爸爸就不把你說謊的事告訴媽媽。怎麼樣?」

  周百湖還想說什麼,最後還是鬱悶地走出去了。

  爸爸在後頭對他喊:「對了百湖!你不是感冒了嗎?還是去睡覺休息吧,別玩了。」

  「……喔。」

  他咚咚咚地跑去裝水,捧著個大馬克杯吃力地喝完一杯水之後,又咚咚咚地跑回房間,很乖巧地上床睡覺。他將自己的小被子拉到胸口,終於才滿意地躺平睡覺。

  只是他剛閉眼沒多久,那雙圓圓亮亮的眼睛就又睜開了。

  說起感冒這件事,周百湖非常羞愧。

  因為昨天大哥將他拖去香水湖旁邊沖水,弄得全身濕淋淋的,而且還吹了一夜的風,本來抵抗力就沒多好的周百湖理所當然地生病了,半夜小小發燒一陣,雖然隔天早上就不燒了,可是喉嚨痛、流鼻水的症狀卻一起來了。

  周百湖很有感冒的經驗,從前他都是先喉嚨痛,接著鼻塞,再來再流鼻水,通常流鼻水的時候就表示他快好了,所以他一向很樂意見到鼻水的。但是這次卻所有症狀一次出現,弄得他一整天都昏昏沉沉的,而且鼻水擤都擤不完,他都懷疑為什麼小小一個鼻子能夠儲藏這麼多的鼻涕。

  雖然他一整天都在擤鼻涕,臉上明顯寫著「我病重」幾個字,可是對鄉下小孩來說,感冒是不算什麼的,去操場上跑幾圈出個汗就好了。因此今天他們依然邀請周百湖加入他們玩鬼抓人的行列。

  說起來,今天一個早上他們都在觀察周百湖。昨天周百湖歪著脖子嘔吐的樣子還深深烙印在他們小小的腦袋瓜裡,他們深信,當時湖中女鬼發威的時候,一定是附身在周百湖身上了!

  因此今天一來看周百湖這麼虛弱的樣子,他們對照起昨天逃跑的自己,善良的心靈裡覺得有點過意不去,「對不起、敬佩、害怕」幾個情緒在他們心中天人交戰了一個上午,最後,他們決定鄭重邀請周百湖繼續跟他們玩,就當作是昨天沒義氣的一個補償!(雖然當時是大哥叫他們逃跑的。)

  周百湖本來就不擅長拒絕別人,更何況是有人邀請他一起玩,他開心都來不及。周百湖想,在太陽底下跑個半小時……他應該,應該還行吧。

  但是他沒考慮到,平常的周百湖都不太行了,更何況是病重的周百湖。於是周百湖跑沒幾分鐘就覺得頭重腳輕,再跑個十幾分鐘,他又強烈地感覺到想吐,他稍微停下來休息一下,肩膀就被重重一拍,有個同班同學從身邊急速跑過並且大笑:「哈哈!周百湖你跑太慢了!我抓到你了!」

  天知道周百湖剛剛跑了多久才抓到人,沒想到沒幾分鐘就又當鬼了。

  他眨眨眼晃晃腦袋,試圖讓眼前的視線清楚一點,他旁邊好像有小女生注意到他的狀況,很好心地問他:「周百湖,你怎麼了?」

  他很努力地擠出笑容,朝不知道在哪個方向的小女生搖搖頭。

  好想吐。他已經開始耳鳴了。

  好像在很遠的地方有人朝他大叫:「周百湖!你還要不要玩啊!」「快點啊!你要手摸地板數到十然後抓人!」

  周百湖抿抿嘴,顫顫地蹲下去,手指抖啊抖地碰著地板,艱難地念:「一、二……三……」

  太陽好大,他頭好暈,要是太陽能小一點就好了。太陽再小一點,他身體就不會這麼不舒服,就能跟大家一起玩了。這裡的小朋友都對他好好,都邀他一起玩遊戲,他不想要因為身體不舒服就拒絕人家,更不想掃大家的興。

  他想跟大家一起玩。

  他正這樣想,突然頭頂上的太陽就被擋住了。他詫異地睜開眼,看見眼前出現一雙布鞋,他想往上看,卻發現自己已經暈到連這個動作都沒辦法做出來了。

  他聽見同學們在旁邊低喊:「是大哥!」「大哥耶!大哥不是中午都不來操場的嗎?」

  他頭頂上傳來那道永遠軟軟又懶懶的嗓音:「哦,是包子。」

  包子?

  誰?

  他嗎?周百湖很震驚,這是什麼時候取好的名字?不過他的震驚沒辦法表現出來,他現在好想吐好想吐……

  大哥沒發現他的異樣,繼續問他:「包子,你在做什麼?」

  周百湖很努力想回答大哥的問題:「玩……」

  「哦,玩。玩什麼呢?」

  一旁的手下很盡責地替大哥回答問題:「大哥!他們在玩鬼抓人!你要不要一起玩?」

  「鬼抓人?」杜仰亭皺眉,很苦惱地蹲下。「這遊戲不好玩,包子,你喜歡玩嗎?」

  杜仰亭很困惑。他只是今天難得出來逛逛,正巧看到有個人趴在地板上不曉得在幹麼,然後仔細看了一下發現喔唷那不是包子嗎?杜仰亭記憶起了那個軟綿綿的肉,於是難得地走到了操場中間看看。但是沒想到他跟這個包子問話,包子卻都不抬頭看他!

  怎麼回事,地上有什麼嗎?杜仰亭抱著膝蓋,也很認真地找找地上有什麼,然後很無趣地發現地上沒什麼好玩的東西。

  周百湖閉上眼,緩了緩那種想吐的感覺,才點了下頭。

  其實他不太喜歡玩鬼抓人,因為他跑不快,但是大家找他玩什麼他就喜歡玩什麼。

  杜仰亭像是聊上癮了,繼續在大太陽底下問他話:「喔……可是我覺得鬼抓人不好玩,你玩過捉迷藏嗎?」

  周百湖隔了很久才搖頭,他覺得更加頭暈目眩了。

  「嗯,那就別玩,捉迷藏也不好玩。」他常常躲到睡著。

  周百湖很想央求大哥放過他,別再問他話了他好想吐!既然不好玩那就不要問嘛!

  杜仰亭想了一下,試圖從自己貧瘠的玩遊戲經驗當中想出幾個有趣的遊戲。他腦中搜尋了很久,終於想出一個讓他很喜歡的遊戲!他比較興致勃勃地問了:「我喜歡睡午覺,你呢?」

  「喜……歡。」周百湖努力地回應大哥的問題。

  杜仰亭眼睛一亮:「喔……?包子,你回話了。看來你很喜歡睡午覺,我也很喜歡。」杜仰亭安靜了會,又偏頭努力想自己喜歡什麼。

  一旁的小朋友看他大有要繼續問下去的樣子,終於忍不住出聲提醒:「那個……大哥,你們繼續聊天,可是我們能不能繼續玩?」

  杜仰亭沒理他們,倒是他忠心的小弟替他回答了:「自己去玩啊!白痴啊!這種事也要問大哥!」

  杜仰亭沒有理會身邊的吵鬧,他只是盯著周百湖看一會,突然領悟到什麼:「包子,你怎麼了?」

  周百湖沒回話。

  一旁的小朋友被他這句話吸引了視線,通通看向幾乎要倒在地上的周百湖。

  「周百湖看起來很不舒服!」

  「周百湖你怎麼了?」

  說起來在這個時候,這群四甲的同學還是很有義氣的。看見同班同學不舒服,那幾個班上帶頭的同學立刻就要衝過來看看,就在這時候,杜仰亭適時地說話了:「湖中女鬼……」

  同學們要衝刺來的身姿頓時僵住。

  杜仰亭搖搖頭,嘖嘖兩聲:「沒想到……」

  小弟們也很害怕,後退了兩步:「大、大哥,該不會是……」

  杜仰亭慢吞吞地起身,抓著周百湖的後領,奮力地想將他拖走。

  還有比較膽大的小朋友問他:「大哥,你要把他帶去哪裡?」

  杜仰亭拖周百湖拖得很辛苦,於是只能很簡單地扔下一句:「收妖。」然後再緩速地將周百湖搬運走。

  當他們兩個的身影消失在校舍的轉彎處,一群小朋友才回過神來,朝他們消失的地方投以敬佩的眼神。

  真不愧是大鵬國小的大哥,一句收妖,說得多帥氣、多有氣魄啊!

  另一頭的杜仰亭給周百湖拖到一處隱蔽的大樹下,然後跑去最近的洗手台弄了點水往周百湖身上潑。

  周百湖皺著眉閃躲,不過因為使不上力的關係,他只能微微的掙扎。

  杜仰亭看水潑夠了,於是蹲到周百湖面前觀察他:「包子,你好點了嗎?」

  周百湖沒力氣睜開眼,也沒力氣回話,過了一會他感覺到杜仰亭挪動了位置,坐到他身邊靠著。

  周百湖雖然張不開眼睛,不過這時候思緒倒是挺清楚的。

  他忍不住猜測……那天在山上,該不會大哥也是這麼拉著他拖拖拖,拖到香水湖旁然後拿水潑他吧?

  大哥是不是以為,拿水潑一潑病就會好啊?

  杜仰亭見他蒼白著一張臉不說話,索性也不說話,就坐在周百湖身邊窩著。本來他也不是個多話的人,大多時候都樂得不用開口,因此在這種沉默的氣氛裡面,杜仰亭過得宜然自得。

  開始有風吹過來,吹到這陰涼的大樹底下,周百湖閉著眼,格外能感覺到樹葉摩擦的沙沙聲,還有大哥身上檀香的味道,就像是媽媽帶他去廟裡拜拜的時候,那種香氣再淡一些的感覺。

  那應該是長期處在那種環境下才會有的香味,周百湖想起來,他好像聽其他同學說過,大哥的爸爸是個道士。

  安靜了很久很久,周百湖聽到杜仰亭模模糊糊說了聲:「包子,你身體很不好啊,怎麼時常暈倒?」

  聽見這句話的周百湖睜開眼,休息了一陣子,那種反胃的感覺已經消失了,只剩下一點頭重腳輕的感冒症狀。

  「我也不是……」他試圖要辯解,沒想到剛回過頭,就看到輕輕靠在他身旁的大哥早就閉上眼睡著了,剛剛說的說不定是夢話。

  周百湖小心翼翼地觀察杜仰亭,連呼吸都很小心,就怕把大哥給吵醒了。

  大哥的皮膚很蒼白,不過他知道他不是不舒服,這大概是天生的膚色。還有眼睛,總是懶懶睨著人的眼睛,周百湖很喜歡他的眼睛,比自己這平淡無奇的橢圓形眼睛要來得漂亮多了。

  他靠近細看,這才發現杜仰亭下垂的眼角旁邊帶了一點點的紅,不仔細看看不見的,大概是與生俱來的顏色。他試圖偷偷摸一下,可是怕吵醒杜仰亭,於是手指又默默地收回去。

  他靠回大樹上,跟著閉起眼睛,沒多久就被這輕輕柔柔的風給吹困了,很快地進入夢鄉。他們兩個人就這麼雙雙靠著睡,連上課鐘響了都沒發現。

  於是那天,小學四年級的周百湖第一次蹺課了,但是事後他竟然不覺得心虛,他忍不住覺得,自己是不是變壞了?否則為什麼翹了課還一點都不想反省呢?

  後來四點放學的時候,大哥宣佈今天因為戰馬(周百湖)剛被收妖完,身體不舒服,於是今天不上山打鬼!

  宣佈完這件事之後,小朋友紛紛露出失望的表情。他們最近最大的娛樂就是跟著大哥揮著小樹枝上山了,沒想到今天竟然沒得玩。

  另一邊周百湖小朋友則是用又感激又崇敬的眼神看著杜仰亭,偷偷地覺得大哥真的很為小弟著想,他真的是一個很讓人崇拜的大哥!

  不過杜仰亭完全沒發現自己被徹底地崇拜了。他現在心情很好,腦袋裡面只有已經很久沒看的咕嚕咕嚕魔法陣,還有睡覺。

  真不錯。他想。包子說不定是給他帶來好運的包子。

  第五章

  因為昨晚早早就上床,睡了舒服的一覺,隔天早上週百湖覺得自己的感冒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他看著太陽公公,用力吸一口早晨的新鮮空氣,笑得擠起臉頰上的兩團肉。

  他現在變得好期待上學喔,因為大鵬國小的同學都對他好好,都找他一起玩遊戲,而且……而且……周百湖嬌羞地低頭玩玩手指,想起大哥對他這麼好,三番兩次照顧身體不舒服的他,他覺得大哥真的是個好人,說不定他們能當好朋友。

  周百湖覺得第一天這麼害怕大哥的他實在是太不應該了,大哥是個有情有義的大哥啊!一點都不可怕!

  帶著一身的好心情,他小跳步去上學,只是他剛靠近校門口,身邊突然有一個黑影呼嘯而過,然後平穩地停在學校大門。

  周百湖定睛一看,眼睛睜了睜。

  喔!這不是賓士嗎!

  他視線好奇地黏在那台賓士上面,心想大鵬國小的小朋友大多都是自己走路來上學,怎麼會有人坐賓士來上學?

  他一路盯著賓士看,不小心就撞到一個同樣盯著賓士看的小朋友。周百湖跟他都「啊」了聲,然後連忙互道對不起。周百湖揉揉額頭,有禮貌地說:「沒關係,是我不對,我沒有看路……咦?」

  眼前的小男生好眼熟,好像是他的同班同學。

  叫做……啊,叫什麼呢?

  對方比他高出兩個頭,黑黑瘦瘦的,一看就知道是在陽光下奔跑的健康男孩。小男生楞了一下,隨即說:「啊,周百湖,是你啊!」

  周百湖想起來了,他叫林民安,他第一天上學的時候頭一個來跟他搭話的就是他,好像也是杜仰亭的忠心小弟之一。周百湖對他最有印象的就是玩鬼抓人的時候了,林民安跑得好快,跟跑車一樣快,這讓天生腿短跑不快的周百湖非常羨慕。

  林民安笑出一口白牙,拍了拍周百湖肩膀:「欸,你身體還好吧?」其實林民安更想問的是「唷被女鬼附身的感覺是怎樣啊哈哈哈」,不過因為學校離大鵬山滿近的,他怕神通廣大的湖中女鬼聽到會來找他,於是乖乖地將這句話埋藏在自己心中。

  周百湖不知道他心裡是想著這種事,以為對方純粹在關心他感冒好了沒。於是從小到大沒幾個好朋友的周百湖倍感幸福地點點頭:「我、我好很多了……」他覺得大鵬國小的小朋友人真的好好,他好開心有轉學來這所學校。

  「也對,有大哥幫你收妖嘛。」

  周百湖傻笑:「咦?」

  「沒事沒事。」林民安又大力拍拍他:「對了,你看到那台賓士沒有?」

  周百湖點點頭,那台賓士這麼大台,他想沒看到都難。

  「啊,下來了,」林民安眼睛直直盯著被司機拉開的車門,以及緩緩踏下來的兩條小腿。「那是蘇亞卿,四乙的,跟大哥同班。」

  「喔……」

  蘇亞卿下來了,身形有點嬰兒肥,但算不上胖。他的氣質跟大鵬國小裡的孩子很不相同,沒有在太陽底下奔跑的狂放感,倒像是哪裡來的書香子弟。蘇亞卿抬頭對司機微微笑,然後踏著小小的步伐進了校門。

  周百湖小聲問:「他家很有錢嗎?」

  林民安用力點頭:「超——有錢的!」

  「喔……」

  「而且啊,他是大哥的好朋友。」

  本來周百湖對蘇亞卿的興趣還只是一般,但聽見這句之後,眼睛立刻瞪得老大,特別激動地問:「真的嗎?」

  「嗯!而且是超——好的朋友!」

  周百湖很困惑,如果是超好的朋友,怎麼會之前都沒見到他呢?打鬼的時候也沒看到他。

  林民安自顧自地接下去:「可是因為他家管很嚴,所以他很少跟我們一起玩,下午放學就立刻回家了,只跟大哥很要好。」

  「他們……感情很好喔?」

  林民安頓了頓,想了一下該怎麼形容他們要好的程度。想了很久,突然靈光一閃:「我想起來了,大哥說過,他最喜歡的人就是蘇亞卿了!」

  周小朋友像是被雷劈到一樣,當場僵在那裡。

  「他……最喜歡的人……?」

  林民安理所當然地點頭:「對啊,因為他們是超級好的朋友嘛。」

  「我……」

  林民安發現他的異狀,緊張地推推他:「周百湖,你怎麼了?」

  周百湖搖搖頭:「沒、沒有,快上課了我們快進教室。」他低著頭快步衝回四甲,速度快到讓林民安驚嘆從來沒看周百湖跑這麼快過。

  周百湖坐在他的小位子上,覺得心情很複雜。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心情悶悶的,大哥有最要好的朋友這種事一點都不意外啊?那他為什麼覺得有點難過?

  他覺得自己好壞,他為什麼要因為大哥有好朋友而難過?難道他也想變成大哥最好的朋友?

  周百湖嚇了一跳。

  原來他變得好貪心,他變成一個貪心的小學生了!

  天啊周百湖,你怎麼會這樣?周百湖小朋友在心裡默默地哀號。

  屋漏偏逢連夜雨,周百湖早上一嘗傷心的滋味之後,下午來到四乙等著當戰馬,大哥卻跟他說戰馬換人了。

  周百湖很震驚:「為、為什麼?」

  杜仰亭坐在桌子上,懶懶地晃著兩條腿:「喔……因為你不行啊。」

  「不行?」周百湖自我反省了一下,他的確是一匹很不行的戰馬,動不動就昏倒。雖然有點失望,不過他明白自己的缺點,堅決不給大哥添麻煩。

  於是他親眼看大哥換了一匹戰馬威風八面地領在隊伍前面,他也背著書包跟在隊伍後面,剛走出校門,大哥的馬突然停了停,轉過身來。

  杜仰亭趴在戰馬身上,皺著眉望向隊伍後頭的周百湖:「包子。」

  「咦、有!」他蠢蠢地舉手。

  「你回家。」

  周百湖再次被雷劈到了。「咦……」

  「回家。」杜仰亭又說了一次,眉頭皺得更深了。

  周百湖看到好多小朋友都在看他,好多人在竊竊私語,然後他看著大哥轉過身,又領著隊伍前進了,將他拋在原地。

  周百湖獨自在校門站一陣,用力擦掉幾滴不小心掉出來的眼淚,落寞地回家了。

  難得早回家的媽媽問他怎麼眼睛紅紅的,周百湖搖搖頭。

  媽媽又擔心地問他:「真的沒事嗎?是不是有小朋友欺負你?」

  就算是從前被排擠的最嚴重的那段日子,周百湖都沒跟爸爸媽媽抱怨過,他一向很獨立自主,不喜歡讓爸爸媽媽擔心。於是周百湖搖搖頭,朝媽媽拉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沒有啊,我交到很多好朋友。」

  如果是今天之前,他一定能更開心、更真誠的說出這句話。

  周百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面,又用力擦掉不小心掉出來的眼淚,然後張開軟軟的手掌心,好像能看到上頭躺著發光的香水蟲。

  可是香水蟲是不存在的,他查過很多百科了,都查不到香水蟲,連爸爸都不能肯定的告訴他香水蟲存不存在。

  這樣子的話,他就不能證明那天在香水湖畔杜仰亭的笑容了。

  如果香水蟲是真的就好了,這樣,就能夠證明他曾經差點就跟杜仰亭成為好朋友,證明這一小段讓他好開心好開心的事了。

  第六章

  從那天之後,學校的同學就開始不太答理周百湖了。

  周百湖一開始有點難過,可是後來就稍微習慣了,畢竟他有豐富被排擠的經驗,這種被人無視的狀況還算很好的。

  至於杜仰亭,自從周百湖被排擠的第一天起他就請假了,他聽同學討論才知道,原來是杜爸爸要開始準備作法的事宜,於是很任性的強迫就讀小學的小兒子回家幫忙,而且一請就準備請兩個星期。

  看在杜爸爸是家長會副會長的面子上,學校準假了,更何況杜爸爸可是要做為村除害的大事啊!如果學校不答應,說不定村長還會出來說說話,到了那時候,說不定一向為所欲為的杜爸爸連「為了歡慶收妖行動,大鵬國小全體小朋友都放假兩星期!」這種要求都提得出來。

  雖然這種要求校長是不可能答應的(也不能答應!),但是一想到要跟固執的杜爸爸溝通,他就覺得很頭痛。

  杜仰亭本身是樂得不用去上學,即使要在家裡被爸爸使喚去做牛做馬,也比每天都要上山去打鬼來得輕鬆,因此休息的日子他在家裡過得十分快意,完全把可憐的周小朋友拋在腦後。

  不過周小朋友適應力是很不錯的,即使被排擠,他仍然過著很正常的生活,乃至於被排擠第三天後,他還能問問同學,他被排擠的原因是什麼?

  被他問到林民安一臉尷尬。

  其實他自己覺得周百湖是個不錯的人,他也不太想排擠他,可是沒辦法,小學生是一種少數服從多數,多數屠殺少數的族群,因此他也只能默默地跟著不答理周百湖。

  一看到周百湖一臉憨憨的這樣問他,林民安也有點愧疚。

  於是他發揮他的愛心跟周百湖解釋:「因、因為你鬼抓人的時候都一直被抓……」

  周百湖楞了,沒想到自己被排擠的原因是玩鬼抓人不夠力!

  林民安又一臉尷尬地說:「還、還有……呃,你當戰馬的時候……很弱。」

  「哦……」

  周百湖放任林民安逃跑,自己一個人陷入沉思當中。

  原來他是因為體力不好才被排擠。

  他深思了一會,突然靈光一閃,想起了杜仰亭的那句話:「包子,你身體很不好啊,怎麼時常暈倒?」

  周百湖醍醐灌頂,覺悟了,開竅了。

  原來如此!因為他體力很差,所以大哥才拒絕讓他繼續當戰馬!周百湖小朋友是個很有反省能力的人,他於是開始歸咎於自己太胖,所以體力才差,因為體力差,在這個以能在陽光下奔跑為主要生活目標的小學當中,他當然會被排擠!

  最重要的是,看起來,大哥也不喜歡胖子!

  天啊,周百湖發現自己犯了一個多麼大的錯誤!這分明是他自己的錯,他卻以為是大哥突然之間不想理他了,大哥不想理他根本是有理由的!這一切都要怪他體力太差,不夠匹配當大哥的戰馬!

  周百湖望向窗外的大太陽,還有那好像正在冒煙的操場,在心裡下了一個從來沒有想過的決定。

  周小朋友決定,他要減肥!

  周百湖雖然平常內向又害羞,是屬於逆來順受的那種人,可是這次他卻覺得全身充滿了力量,渾身帶勁!

  他自己也很訝異於從體內不斷湧出來的力量,他懷疑這是變成超級賽亞人的前兆(並且深信不移),但轉念一想,又覺得這一切都是大哥帶給他的勇氣跟力量!謝謝大哥!為了大哥,他一定會不畏艱辛的減肥!等大哥一回來,就會看到一個嶄新的周百湖!

  於是渾身充滿力量的周百湖小朋友當天就跑去操場上,朝正在玩鬼抓人的同學們大吼:「喂!」

  正玩得不亦樂乎的小朋友看著他像一顆球一樣的跑來,紛紛面面相覷。

  林民安很衰小,被眾多小朋友推出來問他:「周百湖,你要干麼?」

  周百湖握著兩顆拳頭,深呼吸一口氣,繼續朝他們大吼:「我、我也要玩!」

  「……」林民安覺得頭很痛。這傢伙不是知道自己被排擠了嗎!幹麼又要跑來找苦吃!

  「我——也——要——玩——」周百湖小朋友繼續吼叫。

  其他小朋友互相看一陣,不曉得是誰說了一句:「不要理他啦!」於是一群人紛紛地復誦:「對啊!不要理他!」又自顧自地玩起來了。

  林民安最後又看了站在場邊的周百湖一眼,雖然有點愧疚,不過還是忍痛一撇頭,沒有理他。

  周百湖見大家又開始玩起來,原本那些力氣有點小小的消失不見,不過當他踢著地上的小草,看見自己肥肥的腿的時候,那股力量突然又湧現了。

  不行,他不能認輸!

  既然小朋友不理他,那他就自己玩!周百湖開始跑起操場來,下課多久他就跑多久,起初其他人還不想理他,可是開始有人無法忽視那個不斷在外圍跑步的周百湖,林民安的好朋友陳建成靠到林民安身邊,用不解又厭惡的眼神看著周百湖:「喂,他是不是有病啊?」

  林民安抿著嘴看跑到第三圈,然後華麗地跌倒的周百湖,忍了忍,終於還是沒說什麼。

  ※

  減肥的日子是艱苦的。

  周百湖除了下課跑步,放學也跑步,回到家還不能吃他最喜歡的炸雞。媽媽為了響應周百湖的減肥活動,連帶著一家人都不能吃高熱量的食物,讓周爸爸那陣子非常憂鬱。

  餓到受不了的時候,周百湖連看到自己的肉都會覺得看起來好好吃真想咬上一口,於是就真的糊裡糊塗地咬了一口……好痛。周百湖拍拍臉頰,跑去廚房吃點燙青菜,跟爸爸說一聲他要去運動,又跑去學校吊單槓什麼的了。

  周百湖這陣子都沒有量體重,他怕看到數字會傷心,因此體重計被塵封在家裡的某個角落,之後周爸爸無聊想量一下重量都找不到在哪裡,還因此感到十分惱怒。

  周百湖現在的日子過得十分規律。他一早起床小跑步去學校,一下課就去騷擾正在玩遊戲的小朋友,大喊:「我也要玩!」然後照慣例沒有人理他,於是他就自己去跑操場。

  這樣的日子過了幾天之後,周百湖今天又再度跑去操場中間挑戰不可能的任務。他用力朝那群小朋友大喊:「我——也——要——玩——」

  陳建成也算是四年級的頭頭之一,這幾天周百湖的行為煩得他受不了,他一直忍一直忍,忍到今天,他終於爆發了。

  他指著周百湖大吼:「你白痴啊!滾啦!我們不要跟你玩!」

  周百湖原本早就習慣自己吼一吼然後沒人理他的狀況,突然這麼一被回吼,就楞在原地不曉得該怎麼反應。

  陳建成看他一副呆樣更火了:「看什麼看!臭呆子!走開!」

  一旁的林民安一咬牙,終於也忍不住了。他幾步跨向前,揪著陳建成的後領一把將他往地上摔,扭曲著臉怒罵:「干拎娘!你再叫一次試試看!」

  陳建成震驚了,周百湖更加震驚了,一旁的小朋友也震驚得不得了。

  事情發展的轉折太大,以致於當場除了林民安之外,其他人都一臉反應不過來。

  林民安摔了人之後也有點清醒過來。他一向是個很合群的人,雖然他算是僅次於大哥之外,四年級最強的頭頭,不過他一向不做跟人群對著干的事,沒想到今天他竟然會當著眾人的面翻臉,而且還摔了他最好的朋友。

  他有點手足無措,不過說出去的話也收不回來了。

  「你……你們不要幼稚了!幹麼不跟周百湖一起玩啊!他、他又沒怎樣!」

  見大家都不說話,林民安更尷尬了。他惡狠狠地抬起頭來掃視每個人,惱羞成怒地吼:「看三小!」

  「……」周百湖怯怯地說:「呃,那個,其實……」他一個人玩也沒關係……

  林民安繼續怒吼:「你們如果不跟周百湖玩,就是跟我作對!」

  「……」

  林民安臉上燙了燙,又補了一句:「也是跟大哥作對!不要忘了大哥跟我很好!大、大哥跟我說過了,那天不讓周百湖一起上山,是、是因為周百湖身體還沒有好!大哥超照顧周百湖!」他閉上眼,豁出去地喊:「要是大哥回來知道你們欺負周百湖你們就死定了——!」

  小朋友們驚恐了。

  周百湖也驚恐了,隨即覺得有點那個……甜蜜,於是周百湖更加驚恐。

  慘了,他是不是要變身成更貪婪的小學生了?

  第七章

  有了林民安一番話之後,隔天立刻有本來就不是很討厭周百湖的小朋友靠過來跟他說話。

  其中有個四甲的女生叫薛雅涵,在班上算是女生的頭頭,因此她一過來,幾乎所有的女生都過來了。她們圍在周百湖身邊嘰嘰喳喳的,就像周百湖剛轉過來那天一樣,一雙一雙眼睛都好奇地打量他。

  經過這一次被排擠的事件之後,這群小女生不只覺得周百湖新奇,更對他產生了一種渾然天成的母性,覺得周百湖被排擠實在太可憐了,因此只要有哪個男孩子對周百湖做出了比較不禮貌的動作,娘子軍們就會口徑一致的對外炮轟,罵死那些「幼稚的臭男生」。

  薛雅涵坐在周百湖隔壁的桌子上問他:「周百湖,你最近幹麼一直在跑操場啊?」

  周百湖如實地回答了:「呃,因為我在減肥。」

  「減肥?」女孩子們眼睛一亮:「你幹麼減肥!」

  「因為我太胖了……」

  「喔!我阿姨也在減肥!她吃那個減肥藥超有用耶……」

  另一個女生也跟著說:「我媽媽是喝那個減肥茶!超有效的!」

  「不是啦,我姊姊吃的那個減肥藥才有效……」

  周百湖不知所措地看著班上的女生圍在他身邊拚命討論減肥藥,他微弱的:「我想去跑操場。」的聲音完全被淹沒在她們的討論之中,漸漸消失不見。

  就在周百湖想偷偷溜走的時候,女孩子們的討論終於得出了一個結果!

  薛雅涵帶頭髮表這項結論:「周百湖!我們明天把減肥藥帶來,你要全部吃下去喔!這樣你一定會瘦很快!」

  周百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瘦很快,但是他知道自己拉很快。

  隔天女生們很遵守諾言地把減肥藥都帶來了,疊成一堆放在他桌上,並且用期待的眼神催促他:「喂,快吃啊!」好像期望他一吃下去就會瘦得像模特兒一樣苗條。

  周百湖沒辦法拒絕她們,只好選了三、四個看起來比較無害的藥丸,咬牙吞了下去。

  女孩子們睜大眼睛觀察他,發現他沒有立刻像氣球消風一樣瘦下去,也沒有其他反應,還能眨眨眼睛回望她們,紛紛失望地走了。

  周百湖摸摸自己的肚子,心想這藥也沒什麼嘛。

  ——但是半小時候他就發現自己錯了。

  周百湖肚子絞痛的彷彿裡面有百萬大軍在衝刺,他痛得趴在桌上,吃痛的汗水流啊流,在數學課本上滴出一片小湖泊。

  他忍了又忍,覺得大軍在他肚子裡蠢蠢欲動,大有要突破最後一道防線攻略城池的意味。為了不讓大軍攻略在他的褲子上,周百湖終於不再堅持聽課,抓著衛生紙衝出教室了。

  數學老師看著周百湖衝出教室,楞了楞:「百湖?他上哪去啊?」

  一個座位靠門的小朋友立刻自告奮勇地跑到走廊上一看,然後回來報告老師:「老師!周百湖跑去廁所了!」

  「喔……」去廁所為什麼不講一聲?

  不曉得過了多久,周百湖總算回來了,臉色很難看很滄桑,老師正想關心他兩句,就見他眉頭一皺,又往教室外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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